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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便还莫得十足击败，吴晓天也很满足，至少他收拢了船锚，运转“停靠”了。

记者｜吴　雪

31岁这年，吴晓天的寰宇重启了。

日落薄暮，吴晓天背着玄色背包，跳上一辆出租车，很快和司机攀谈起来，“师父，我送你一首歌，但愿你每天怡悦、健康”。司机打了一半的哈欠，收了归来，噗咚一笑，来了精神，如斯风趣的乘客，他如故头一趟遇到，肩肘随着节律律动起来。

狭隘的车厢空间里，吴晓天掏出一个迷你麦克风，手里牢牢攥着，闭着眼睛唱了起来，肉体里的安设也随着节律，扭捏升沉。像坐过山车般，窗外的景象飞奔后退。

司机大致率不知谈，这位看起来阳光无比的乘客，也曾是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。旧年1月份，他参加了上海瑞金病院“脑机接口休养难治性抑郁症”的临床推敲，作念了脑机接口手术。开机那刹那间，吴晓天“活过来”了。

手术后的吴晓天不再瑟缩在“自我寰宇”，他迈落发门成为小区孩子王，去东谈主多的市集吃饭，去吵杂的KTV唱歌。很难思象，16年前，谈话，或者说正常谭话，对他来说，皆是虚耗。

其时候，抑郁如归拢头“困兽”，昼夜纠缠，在吴晓天的大脑里打斗，将情绪揉成碎屑，再一股脑地吃掉。他的脑袋频频空缺宕机，就连“你好”这么浅显的请安语，皆卡在喉咙里，吐不出来。最严重的时候，吴晓天整日躺在床上，一动不动，任由其报复，直至血槽已空。

好几次，吴晓天午夜梦魇醒来，心底有一个声息呼救：加油啊，小天，来，手给我。当他伸手去执，救命的绳子又瞬息越飘越远。梦里，他从山顶陨落、失重旋转，重重地摔了下去。16年来，对吴晓天而言，外界仿佛是真空的，和任何东谈主没相联系，而他活命的阿谁寰宇，衰败得可怕。

吴晓天平时心爱在小区里一个东谈主唱歌。照相/澎湃新闻 何锴

吴晓天在表哥家玩猫。照相/澎湃新闻 何锴

机器与更生

一脚油门，司机来了个急刹，车子停在苏州一个公寓门口。吴晓天的“演唱会”，被动暂告一个段落。又或者，因为“机器”电量不及，他不得不拒绝。

要是吴晓天不启齿论说，没东谈主知谈他是一个“机器东谈主”。更没东谈主知谈，蓝本抑郁景象也不错开和关的。吴晓天的家交接从简，跨越的样式，令他虚夸、不知所措。沙发线条通顺，刚好够窝进去半个身子。吴晓天呼唤着，顺遂提起一个电视遥控器大小的白色充电器围聚右胸腔。

几秒钟，绿色指导灯亮起，无线充电器套在玄色网兜肩带里，束在背上运转充电，外形上吴晓天很酷，像极了钢铁侠。本体上，低电量带来的“极速坠地”让他安全感尽失。评释书上高傲的竖立待机时辰快要一周，但吴晓天仍然严慎戴好充电器。满电，对他来说，就像一个无形之手，在要害时刻托举住他。

充电的东西藏在右胸腔里，一个神经调控安设，有两个硬币大小，也叫“脑起搏器”。它衔接着两条电极，从胸前的安设蔓延到耳后，再从后脑蔓延到大脑前侧，穿过大脑前端的神经核团。每条电极线像两条灯带，大开起搏器开关，16个靶点如同灯一般亮起。

当电流刺激神经时，访佛于不时电流对大脑紊乱的电流的再行整合，让其变得法规且正常，吴晓天的抑郁症状也随之澌灭。

收尾脑起搏器情绪升沉的是一个App，吴晓天点开，辛苦调控脑起搏器的刺激时势，设施组1是休息时势——“类抑郁时势”，设施组2是使命时势——“抗抑郁时势”，关机，则径直插足吴晓天自己的“重度抑郁时势”。

开机与关机，体验的真的是两种不同东谈主生。日间，吴晓天将机器调整到“使命时势”，电流接通瞬息，他有了正常东谈主的喜怒无常，悉数肉体被一股力量托举，肌肤与细胞仿佛被激活。往常提不起兴趣兴趣的事情，也运滚动得风趣，昂扬到点上，吴晓天致使还呼一又唤友打两把游戏。

夜晚就寝前，他有些着急，长吁了连气儿，闭眼切换了按钮，日间的快乐澌灭，情绪难过低垂，眼底的神采也暗了下来。只见吴晓天五官收紧，肉体蔫了下去，瘫在椅子上。情绪“困兽”攻占了一部分他的领地，他本能侧目，不肯在阿谁时势下多停留一秒。

更阑空匮中醒来，吴晓天会再次启动“使命时势”，安设灯醒主义瞬息，他会线路我方，这代表着一股强劲生命力的注入。“当今，脑起搏器照旧和我如胶如漆了。我很享受术后的东谈主生，只须有后果，安设戴一辈子也不弥留。”

当被问起，是否会过度依赖安设，致使被其所敛迹时，吴晓天随心地笑了笑说，这16年，他感受不到一点一毫生命力，过得太苦了。辩认祸患，是他现阶段活下去的独一风趣。“它能带我走出泥潭，我照旧报怨以德，还奢望把它拆掉？不行能的。我不思再且归了。”

“更生”手术那天是2022年1月18日，吴晓天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，听着机器里心跳怦怦的声息，昏睡昔时，醒来，他被顾问推入病房，形成了公众口中的“机器东谈主”。当作瑞金病院多靶点聚合刺激脑机接口时间的第十位临床践诺者，吴晓天的编号是10。

上海瑞金病院功能神经外科中心主任孙伯民，是这个项指标主导者。第一批临床老到者经由严格挑选，在上百东谈主里，最终唯独26名及格。孙伯民说，他们皆是重度抑郁，吃过许多药皆无效，患病时辰在两年以上，有寻短见倾向或者尝试过寻短见。

孙伯民以为，在医学范围，精神科的提高相对冉冉，主要因为其他疾病皆不错在动物模子上操作，比如肿瘤、腹黑病。“但东谈主的情感、情绪，不是动物所具有的，关于较重的抑郁症，要是药物照旧不起作用，只可进行有创的干豫。”

吴晓天不错在手机上调整时势和参数。照相/澎湃新闻 何锴

吴晓天在瑞金病院进行一个月一次的例行复查。照相/澎湃新闻 何锴

吴晓天早上起来调整开关。照相/澎湃新闻 何锴

困兽与绝壁

手术前12小时，大夫叫吴晓天到办公室谈话，提起桌上的知情承诺书递给他，示知手术中可能存在的风险，包括瘫痪、植物东谈主，致使是死一火。吴晓天听完内心毫无波浪，执起笔“唰唰”两下就签了。比拟较手术的高风险，他更思逃离心底的樊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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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哭成了泪东谈主，她拽着吴晓天的衣角，哭着求他不要作念，说不错养他一辈子。但滥调终归是滥调，吴晓天早就失望透了。上职高那会，吴晓天的病情“澈底黑化”，学校开展留学技俩，每天坐大巴车到达指定方位往返培训，着急的节律，加上同学调侃他“是个笨蛋”，一度让吴晓天堕入很深的自我怀疑。

他向父母败露心结，乞求他们扔下来一棵“救命稻草”，哪怕一句浅显的安危，但父母仅仅轻盈飘地回了一句：“哪个东谈主莫得病啊，你即是吃不来苦头。”吴晓天发怔了，眼里狂飙出大颗大颗的泪珠。父母是买卖东谈主，信运势，质问他会把财气哭没了，几度到了上手打东谈主的地步。

吴晓天以为，父母只顾着赢利，并不爱他，父母为什么不敢濒临媒体，因为他们有错，错得太多太离谱了。吴晓天尝试过烧炭和割腕，于今手腕上留着两条浅浅的疤痕，家里地板黑黢黢的一派，也时刻教导他，我方不好、不配，日子也不好过。其时，他嗅觉我方像一面脆弱的玻璃，轻轻一碰，就碎了。

横下一条心来上海，吴晓天把手术当成他更生的临了契机。他剃光了头发，带上身份证和病黄历，去了瑞金病院。父母主动提议伴随，莫得取得他一分感德，用吴晓天的话说：“父母仅仅不思他死。”吴晓天很淡然，在他灰暗的心牢里，透进的一点光亮，也并不起原于父母。

1998年，际遇激流那年，吴晓天上小学，消防员把他从家里破旧的房顶，抱到一个洗沐盆里，他用木制棍子划到岸边，不测划水让他以为“很好玩”；还有一次，夏季傍晚，满天繁星，吴晓天和奶奶坐在树下木凳子上，吃着海螺，聊着天，那是有爱的童年牵记。

在与情绪撕扯的昼夜，这些画面，总能带给吴晓天慰藉。

事实上，幼年15岁，情绪“困兽”就住进了他的肉体。那年，吴晓天随父母从南通搬到苏州，牵记同学听到他的家乡话，调侃他是“外地东谈主”。每次和同学街上见面，吴晓天总遮挡藏掩，发怵别东谈主知谈他的“好意思妙”。直到被女同学迎面“刺破”，吴晓天运转心慌不安。

之后的16年里，他频频因此嗅觉脑子不听使唤，说出来的话和思说的话，十足不雷同。上职高主修汽修专科参加考试时，他盯着悉数浅显的题目，大脑宕机无法运转。其后，他的言行越来越反常。未必明明嗅觉热，从嘴里说出来就形成冷，未必思说开门，却说成关门。同学里有东谈主叫他“笨蛋”，他也以为我方傻。

茶几上，吴晓天指着一张相片，那是他七八岁时的牵记，在一个公园里，他爬到一座假山上头，败露半个身子，咧嘴笑着，脸蛋红扑扑的。其时有父母的陪伴，是最快乐的童年时光。傍边还有一张相片，他穿戴一件宽大的玄色羽绒服，站在家属院里，身体羸弱，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，脸上不再有笑颜，眼里无光。

高职毕业后，他把我方关在父母作念小买卖的仓库里，母亲以为他荒疏，逼着他外出找使命，他写了几行简历，口试时，思说的话又再次卡在喉咙，吐不出来。再长大一些，相亲对象发来信息，他盯入辖下手机看半天，大脑浑沌，不知作何回话。

救助与停靠

周末，吴晓天走进一个默剧戏院，演员被一把撑在半空中的伞来回拽扯着，无法赓续前行，像提线木偶，被伞收尾。临了他无奈收掉伞，困在原地。“伞是一个隐喻”，在吴晓天眼里，伞如同抑郁，箝制地拉扯着他的东谈主生轨迹。

演员名叫张霜剑，是吴晓天的表哥，比他大一岁。初中时，他到吴晓天家中玩，并不知谈他患病，三年前，家中长者知谈他的情况，也不睬解，总以为这个病也即是“矫强”、“专门装的”，算不上什么大舛讹。就连吴晓天我方也“轻敌”了。

吴晓天十几岁时，荟萃并不浮现，抑郁症的联系信息并未几，但嗜睡、脑子笨拙的症状越来越彰着。他也怀疑，我方是不是才能有问题。2009年，他去了杭州，拜气功民众学艺。大年三十那晚，他站着扎马步，扎了两个小时。但练完之后，除了感到累，情绪仍被掌控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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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，吴晓天去病院作念全身查验，散伙正常。他去过深圳、上海，尝试过针灸、催眠等设施，试图救助我方，但成效甚微。试过悉数设施后，第八年，他思到了精神科，决定去看情绪大夫。父母认为他是“瞎折腾”，没病思有病。吴晓天只好借债去挂号看病，一次800块钱，共看了12次。

当看到会诊书上写着“抑郁症”三个字时，他不是悲痛，而是麻痹，致使怡悦。大夫嘱咐他要按期吃药，吴晓天也试图与体内的情绪顺服，药丸几次吃下，他少量点地开释坏情绪，再吃，就没后果了。新旧药换着吃，药效最多看护两三天，吴晓天怨恨中再次被打回原形。

吴晓天从没思过，击败“困兽”付出的资本宏大，在他的床头柜里放着各式药瓶，莫得扔掉。未必他很乐不雅，肯定药物有限的“麻痹”，能让他找到霎时救赎；未必他又很悲不雅，得知抑郁症群里的女孩寻短见身一火，他问我方：收尾祸患的设施是否唯独与寰宇告别？

尝试自救的抵抗，从手术完成那一刻拒绝。走动手术室后数天，吴晓天明晰牢记开机测试的瞬息，他不自愿地掉了眼泪。短短几小时里，他的情绪来回穿梭：上一秒像中了彩票，下一秒又会嗅觉很痛心。其时，吴晓天心里的预期是能改善20%，就心快活足了。

机器不错箝制优化，也许有一天，大夫能给他斥地权限，让他我方找靶点，休息时势的时辰还能裁减，直到澈底遣散“困兽”。孙伯民期待的畴昔是，机器不错左证病东谈主的情绪波动，自动调整到对应的时势。澈底干掉“困兽”所以后的事。

即便还莫得十足击败，吴晓天也很满足，至少他收拢了船锚，运转“停靠”了。8月中旬，初中最佳的一又友陆仕敏，在KTV见到他时，吴晓天败露了久违的笑颜，仿佛相片中阿谁阳光的吴晓天又归来了。

手术之前，吴晓天运营着一家民宿，屋子有四套，全部由我方家的屋子和公寓校正而成。他帮来宾制定合理的出行决策，但泛泛嗅觉疲倦，机器总归是机器，这是医学科技无法帮到他的。吴晓天发怵听到叩门声和电话声，每次去有东谈主的房间打扫卫生，他先喝上一杯浓咖啡，然后一直喝水，让我方麻痹而感知不到心焦。

吴晓天在抖音上的账号“吴晓天（反抑郁战士）”，粉丝仅有827东谈主，他的愿望是早日罢了金钱解放，岂论是通过使命、直播，或者名气，但肉体困顿成为了株连。“民宿是父母的，我当作管家，一个月领工资六七千元，总有半使命半施济的嗅觉。”

傍晚7点，夕阳落下，吴晓天站在阳台上，高声唱起了陈奕迅的《孤勇者》：他们说，要带着光校服每一头困兽/他们说,要缝好你的伤/莫得东谈主爱怯夫/东谈主唯独不完好,值得吟唱/战吗 ，战啊,以最卑微的梦/致那暮夜中的抽泣与咆哮/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好汉……

9月16日，吴晓天前去祭奠因抑郁症死一火的歌手乔任梁，粉色的花丛里，他在抖音置顶一条视频写下：“亲爱的kimi，告诉你，有了科技的匡助，我的抑郁症找到了出息。”吴晓天仰望太空，深吸连气儿，体内的安设也随之升沉，他心爱当今的寰宇，也心爱当今的我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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